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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一个小跑了一生的人——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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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3 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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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不过尔尔 于 2017-3-7 10:03 编辑

一个小跑了一生的人
——我的父亲
南邨翁
    大抵在中国的农村,迫于生活的追鞭,一个男人往往会不得不用超乎寻常人的步伐在行走,行走在庭院,行走在田间,行走在风雨中,行走在骄阳下。我的父亲便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小跑了一生的人。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二零年代,河南温县黄河边一个约略记得叫作赵堡的村落。四零年代那场空前的自然灾害,让中原地区生灵涂炭,一片狼藉,灾民挈妇将雏,四处逃生。父亲便是那时随祖父母沿焦作、晋城、阳城,辗转迤逦落脚河东。灾荒年景,民不聊生,加之祖母三十多岁便早早殁去,以至于父亲连自己的生日都知之不详,唯记得属兔,推算当是公元一九二七年生人。父亲兄弟姊妹四人,兄、姊、妹各一。迫于生存的考量,在经过山西绛县时,祖父决定将大儿子,即我的伯父,过继给了一户赵姓人家,或许其中尚有怀念故土之意?
    在河东,十多岁的父亲便帮着祖父分负养家糊口的重荷。先是跟随盐贩往三门峡方向贩盐,彼时,最先进的贩运工具唯有牲口,然并非寻常人等皆能拥有,所以大多要靠人力挑运。一担盐百十斤,横在肩头,往返于河东与河南之间,百十里路程,往往是带着干粮,星夜兼程,连走数日,其苦非能想见。
    苦难,是一位哲人,他传授给受难者以勇敢、聪明和智慧,虽然投靠他总要付出泪水和血汗。那年,倭人占据河东,父亲被捉丁,役使于军营。其时约十四五岁,倭人令父亲清扫打杂。日久,见父亲机灵勤快,便让他往牢营里送饭,牢营里关押着八路俘虏。后来,父亲和守卫也混得熟稔,出入牢营甚至守卫室已不再需要出示证件。终于有一天,胆大心细的少年用偷来的出入证放跑了早已策划逃营的一位八路连长,牢营一时大乱,然机智沉着的父亲虽然也被叱问,最终还是安然无事。据后来有一次父亲讲,解放后,那位幸运的连长,在云南做到一个县委书记,四清运动时,还曾有人来找父亲做过调查。但父亲并不曾以此居功,听他的口气,似乎权作是一位少年的历险体验而已。
    那一年,祖母病故,父亲和祖父草草葬了祖母。生活依然窘困,年幼的二姑母无人照料,不得已,祖父又忍痛将才几岁的二姑母送给了人家做童养媳。后来据彼时已成年的大姑讲,在二姑母被人家领走的时候,父亲悄悄一路尾随着,走街串巷,也不知走了多远,直到看见他唯一的小妹被领进一座院子。此后,父亲便经常悄悄一个人跑到那座院子附近,远远地守望着,希冀能看见妹妹一眼。
    大约十八九岁时的一天,父亲又突然被国军捉丁,被送往陕西充军,似编进胡宗南部。这种悖于父亲意志的行为,在桀骜的父亲看来,不啻于一种羞辱。他虑及鳏居的祖父和至亲的姐姐,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在一次混战中,父亲冒着枪林弹雨溜之大吉。关于这一段经历,父亲自己也讳莫如深,尤其在上世纪极左时期,更属于特别敏感的话题。但父亲为人坦荡耿直,难免遭小人妒恨。“文革”时,村里一矬人就借此诬陷父亲,父亲自觉无愧于天、地、人、物,不忍受谗,血气方刚的他,暴揍了那个诬陷他的矬人。
    河东固然繁华,然“白居不易”,尤其是在新旧更替的时代,战火频仍,民无宁日。于是,父亲他们又随一帮老乡辗转迁安于较比偏僻的山区——平陆安家落户。也就是在这里,父亲迎娶了同为温县老乡的母亲,正式启动了他辛勤劳碌的人生马拉松。
    平陆县地处中条山麓,黄河岸畔,沟壑纵横,地广人稀,虽无大富大贵之灵,然有温衣饱食之利。历经背井离乡、家破人亡、当牛做马、出生入死种种劫难的父亲,深深懂得唯有勤劳,才是拯救自己和家族的不二选择。
    父亲身高一米又八,虽不壮硕,然矫健敏捷,膂力过人,精力充盈。凭着他的健康、勤劳、智慧、勇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地又渐渐在远离故土的异乡重新奠基出家族的基业。旧时农村的观念,家族兴旺与否的一个硬指标便是人丁之多寡。父母一生共生养我们兄弟姊妹七人,三女四男。最长的大姐是在母亲最初生了孩子守不住的状况下领养的。在民间,人们相信,抱养一个孩子,就会改变这种状况。果不其然,自从大姐到了我们家后,母亲一连生了我们六位,看来,大姐还真是送子观音的化身呢。我们家人口最齐时竟有十口之多。
    人丁的兴旺虽然夯实了家族的基石,然而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温饱又是摆在父亲面前的一大难题。那时,实行的是人民公社,社员要靠集体劳作挣取工分,以此换取有限的衣食。家人中,能够挣到全工分(一个劳动日十分)的唯有祖父和父亲两人,大姐完小毕业后也分挑起了养家糊口的担子。母亲体弱多病,常年头疼,又有诸多幼子需要照料,家境之难可以料见。
    对于农民,土地,便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人民公社将土地收起来集体管理的时候,还给农民留了很有限的自留地,用以填补生计的空缺。那时,我们家按人口分配的自留地大约只有一亩多,我依然记得,父亲每天去生产队里上工时,除了带上必须的工具外,肩头上一定是一副扁担和箩筐,下工回来,筐里则是满满的杂草、树叶或者别的用来沤做农家肥料的东西,这些肥料都统统施进了自留地里,那块地因此便特别肥沃,每年都能够给这个大家庭产出相当数量的粮食或蔬菜。那个年代,村子里到年底背着粮袋去借粮食的人家并不罕见,然而,我们这样人口多而劳动力少的大家庭,却从来不曾闹过饥荒。
    十口之家,除了粮食,孩子们上学、穿衣、柴米油盐等日常用度也是压在父亲肩头的一个十分沉重的负担。仅凭生产队每年分红所得的那点钱物,根本满足不了这个家庭最起码的生活需求。那是一个计划经济的时代,所有的自由贸易都被视作返动的而遭到铲除。但是,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庭,父亲还是铤而走险。那时我已读到中学,基本长大成人,父亲利用周末我在家时,让我代替他去生产队劳动,他则在天亮前就挑着一担柿子或别的农产品,去十多里远的县城贩卖,以换取一家人的衣食。
到上世纪七零年代末期,农村的政策发生了巨变,土地又重新分给了农民,这也极大地解放了农民。父亲似乎像一个解脱了锁链的巨人,或者是意识到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负担愈加沉重,他更加不知疲倦地劳作。他带领大姐、大哥,包括后来辍学的三弟、四弟,将承包的土地耕种得有模有样,粮食产量总比别人家的高许多。在农闲时,他又拉着板车赶集、跟会,贩卖水果、甘蔗、花生、菜蔬等。
    那一年,我们家分到了一块院基地,那时,平陆的民居都是从地面切挖出数百平米的一个大坑,然后在四面墙壁上凿挖出窑洞,就是所谓的“地窨院”。那是一种工作量相当巨大的工程,通常需要十多个壮劳力数月才能完成,而我的父亲却决定自己来开凿他的新居。在那段时间里,他每天还在家人熟睡时,就起来一个人,一把铁锹,一辆平车干了起来,天亮了,又照常下地劳动,傍晚下工后,又接着挖土,遇到十五月圆前后,往往晚上还要加班。就这样一个“愚公”,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硬是开凿出了我们的新院。
    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吃饭、睡觉,父亲一年到头从来就不曾休息过,他确是一个常人无法比拟的人。他是全家起的最早的一个,也是全家睡得最晚的一个。即使在中国人最为重视的春节,他也总是忙碌着打扫、蒸煮到除夕深夜,一年中唯有一次睡个自然醒的便是大年初一的早上。在他的生活里,他不懂得什么是休闲,什么是娱乐,更不懂什么是享受。如果非要搜寻他的休闲或享受,那就是他偶尔会在劳作了一天后的晚饭时,小酌一杯。他的烟瘾也大,早年是吸自己种的旱烟叶,用我们的作业本,剪出二指宽的纸条,铺上烟叶,卷成喇叭状。后来吸买来的烟卷,也是很便宜的那种。可能是生活的压力使父亲在我们兄弟姊妹的印象中总显得威严难近。记忆里,大约是有一年二姐大学放暑假回来的一个夏夜,一家人躺在铺在院子里的一张芦苇席上乘凉,父亲也和我们躺在一起,他很动情地给我们讲着我们家族的历史和他幼年时的种种经历,那是多么温馨的记忆啊。
    父亲就像一台永动机,似乎永远不知停歇。他的身体素质极好,很少生病。唯记得他经常会牙疼,发作起来,他会显得非常痛苦,焦躁不安,面庞扭曲,原地跺脚打转,不停地换含着凉水,试图冰镇止痛。由于常年吸烟,他每天清晨起床后,会咳嗽好一阵子,并且是不间断地咳着。就这样,为了这个他一手重建的家族,从不间断地燃烧着自己。七十多岁时,父亲依然下地、赶集、挑水、砍柴,虽不似当年矫捷,但他从心里绝没有丝毫的服老,有时甚至看不上一些年轻人的做派。
    英雄暮年,奈天若何。是机器,也有金属疲劳一说,况血肉之躯体?晚年,耗尽了一生精力的父亲,终于放慢了他的脚步,他跑了近一个世纪的马拉松行程也接近了终点。常年的异乎寻常的操劳,劣质的烟叶,伤害了他的肺脏,尽管后来不得已戒了烟,但还是因肺气肿呼吸困难,咳嗽不止,加之前列腺等疾病,倍受病痛折磨。然自幼便独闯江湖的他,在病痛中依然表现出刚强的个性,即使后来卧床不起,也极力挣扎着自己处理便溺,尽量不去麻烦儿女。这是一位老狮王才具有的那种尊严。
    乙酉年冬月,父亲殁,享年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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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3 14:10 | 显示全部楼层
心中念想、感同身受  深深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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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3 15:3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生辛劳,一生育儿,一生终了。生命伟老,人子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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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3 16:55 | 显示全部楼层
用手机软件扫描照片效果要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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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3 17: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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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3 17: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说三道四 于 2017-2-13 18:02 编辑

娓娓道来,平易动人。
“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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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3 17: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说三道四 于 2017-2-13 17:4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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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3 21:1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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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4 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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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4 09: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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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4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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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4 10:32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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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4 13: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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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5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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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7 11:49 | 显示全部楼层
   至情至理,至善至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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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8 16:57 | 显示全部楼层
每篇追思都孝感动天。java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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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8 16:57 | 显示全部楼层
每篇追思都孝感动天。java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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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1 18:19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次欣赏好文采!

点评

谢啦!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5-26 22:56
谢啦!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5-26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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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6 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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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6 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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